比梭溪在人類歷史上發生過一段重要的插曲。那事件發生在那裡,特定地為了一群人,其家庭樹可追溯到耶穌,一棵植根於的大衛的生命樹。我一直不了解為甚麼比梭溪不像特定的地方,如伯特利、加利利、示羅、加略山和伯大尼等齊名。但大衛那部分源於比梭溪的故事,也在那些每天與神接觸的男女身上發生。
名字重要。它們確認出具體的地方,特殊的人物,救我們不致陷於籠統含糊的沼澤,保護我們不會誤入無差異普遍性的泥沼中。名字是救生衣,讓我們得以在無名大海上漂浮。你叫甚麼名字?你出生在何處?你住在哪裡?你信奉哪一位神?名字,確定位置,辨別身分。普遍性和抽象在其方式內自有用處,但對於能給予實際的養分,則全無用處,就像寫在罐頭豆上標示營養成分的一堆資料,列出120卡路里、鈉570毫克、碳水化合物28克、蛋白質7克—一流的資訊,但肯定不會滿足飢餓的人。
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曾這樣寫:「神聖、榮耀和犧牲等字眼,及虛空這措詞,經常令我尷尬。放在村莊具體的名字、道路的數字、河流的名稱、軍團或日期的數字旁邊,那些抽象的字眼,如榮耀、尊貴、勇敢或聖潔,都是猥褻。」1
比梭溪是敘事的養分:故事在根本的層面上餵養著神為我們設計的人性。在無形的世界,故事將我們七尺骨與肉安置好,可以腳踏實地。我希望將匿乏陰暗的比梭溪拉出來,放在我們的地圖上,否則名字會被忽略,我們會把它存放在「關懷」、「愛心」或「慷慨」的分類下。
洗革拉的蹂躪
故事始於災難。大衛和他六百名手下奉迦特王亞吉之命出征,將沒有人保護的婦孺留在洗革拉。一群亞瑪力人(以色列人的宿敵世仇)襲擊洗革拉,到村裡擄去所有婦孺為奴,將那地方搶劫一空,帶走大量戰利品,只留下冒著煙的廢墟。
當大衛的人馬回來,迎接他們的是冒煙的廢墟。六百多人的哀痛猶如火山爆發,卻很快轉變成忿怒(哀痛常常如是)—大大發泄在大衛身上。他是他們的領袖,實在不應當下沒有人保護的村莊。這股忿怒漸漸凝聚成一個要殺害大衛的陰謀。悲哀蒙蔽他們的心智,忿怒剛硬著他們的心。「大衛要被石頭打死,」最初有人低聲苦事地說;很快就變成大聲叫喊:「我們用石頭打死大衛!」
一場大災難,可能會帶出我們裡面最好或最壞的事。在洗革拉,先帶出最壞的事。大衛曾領導這六百人,多年來沿著神拯救與眷顧的足跡走過曠野,讓他們發現美善與聖潔,帶領他們過禱告的生活,在這群「受窮迫、負債、心裡不滿」的人工作,慢慢轉化成彼此相愛的伙伴。靈命成長是個非常緩慢的過程,常是進兩步退一步,甚至進一步退兩步。這次亞瑪力人的侵犯,不但毀了他們的家園,也把這逐漸建立的義完全摧毀。
但災難卻把大衛最好的一面帶出來。在哀痛、忿怒和苦毒的混亂中,謀殺的暴雲蒙掩視線,我們看到這奇妙的一句:「但大衛靠著耶和華他的神堅強起來」(撒上30:6)。大衛禱告,大衛敬拜,大衛呼叫他的牧者亞比亞他,向他諮詢。大衛深入自己的內心,遇見神,找到了力量和方向,向拯救的路挺進。當他的外在世界倒場,他回到自己內心深處,重建他原有的身分,站穩腳跟。這災難的一刻立時地、神奇地釋放了大衛,從服侍亞吉王十六個月下得釋放。
大衛又再次與神交涉—仔細聆聽,勇敢順服。大衛與亞比亞他從安靜之地出來,諮詢和禱告,安排了一個計劃。
這時有可做之事,一個足以回應災難的策略。留意相反的一方。大衛手下在苦毒中也心生一計—殺大衛。今日的世界存著許多巨大的憤恨,演變成攻擊與毀滅的忿怒計劃。許多社會行動和政治改革都源於忿怒,結果往往比激發起行動時的情況更壞。如果我們打算為有問題的世界出一點力—從夫婦間的爭執到世界大戰,從悖逆的兒女到雨林破壞—就需要以一個比我們發怒更好的基礎工作。大衛的策略出自禱告和諮詢。他就上路,要把被擄的婦孺救回來。
那個生病的埃及人
大衛的六百手下,根本沒有準備追捕那些亞瑪力劫匪。他們剛從非利士人前線長征回來。筋疲力盡,加上洗革拉遭洗劫而士氣低落。他們也不信任大衛,大衛的計劃看來完全沒有希望。
受到大衛的激勵,他們終於行動,勉強南下。追趕了十五英哩,2抵達比梭溪。有二百名兵丁,即大衛三分一的兵力,臨界耗盡,無法前進。他們說:「我們已筋疲力竭,寸步難行,我們支持不住了。」因此他們就留下來,留在比梭溪。
大衛和剩下的四百人越過比梭溪,繼續深入荒蕪的沙漠地。他們找不到一點亞瑪力人的蹤跡。一小時又一小時的過去,愈來愈叫人感到這次是白走一趟。然後,他們遇見一個病得半死的埃及人。
一個有病的埃及小夥子本來不敢奢望這群報仇心切、又甚為疲倦的以色列人,會對他表示關心與同情。可是,大衛這群好撒瑪利亞人的習性,這時卻呈現出來。這埃及人沒有被視作負累,被擱在一邊。他們照顧他,給他水和食物—無花果和葡萄乾。他們發現這個埃及人竟是一個亞瑪力人首領的僕人。當他病重的時候,亞瑪力人認為照顧他太麻煩,所以撇棄他,讓他在沙漠自生自滅。這可憐的埃及人已三天未進飲食,大衛照顧他,給他提供食物,救了他的性命。
大衛體會過在曠野的坎坷生活,也經歷過在困難中受到慷慨幫助。詩篇第三十六篇有很多曠野經驗的痕跡,並且在這個埃及人身上應驗了:
惡人的罪過在他心中深處說話,
他眼中也不怕神。
罪過媚惑他,
因此在他眼中看來,
自己的罪孽不會揭發,也不會被恨惡。
他口中的話語都是罪惡和詭詐,
他不再是明慧的,也不再行善。
他在上密謀作惡,
定意行在不善的道路上,
並不棄絕惡事。
耶和華啊!你的慈愛上及諸天,
你的信實高達雲霄。
你的公義好像大山,
你的公正如同深淵;
耶和華啊!人和牲畜,你都庇佑。
神啊!你的慈愛多麼寶貴;
世人都投靠在你的翅膀蔭下。
他們必飽嘗你殿裡的盛筵,
你必使他們喝你樂河的水。
因為生命的泉源在你那裡;
在你的光中,我們才能看見光。
求你常施慈愛給認識你的人,
常施公義給心裡正直的人。
求你不容驕傲人的腳踐踏我,
不讓惡人的手使我流離飄蕩。
作惡的人必跌倒;
他們被推倒,不能再起來。(詩36篇)
大衛從神身上經歷到的,這個埃及人也在大衛身上經歷到:「人和牲畜,你都庇佑。」他在那裡盡情地享用如同一桌筵席的水、無花果及葡萄乾。
當我們此生生活得對,這事就會發生。我們就會傳遞經驗,將自己對神的經歷傳給我們遇見的人,讓他們可以經歷到我們在主裡的經歷。
誠如大衛的詩篇第三十六篇所描述的,他在沙漠裡受到款待,獲救並表示感激。這個埃及人精神得以恢復,告訴大衛亞瑪力人的行蹤。那時,他慶祝勝利,撇棄這生病奴隸。這埃及人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就引領大衛到達亞瑪力人所在之地。
此時剛好是傍晚,亞瑪力人正在吃喝宴樂,狂歡熱舞,慶祝勝利。四處都是亞瑪力人,大吃大喝,享受這次從洗革拉和其他城鎮搶掠而得的一切。他們已遠離那些地方,因此毫無防備。他們痛飲狂歡,他們坐以待斃,很快就被大衛這班復仇者一網打盡。
行動完全成功,妻兒沒有失去一個,所有財產失而復得。不但如此,他們還掠走了亞瑪力人大量戰利品,一群群的牛羊牲畜。大衛的人馬全數返回,每一個都滿載而歸。本來垂頭喪氣、哀痛忿怒的男人,現在卻非常興奮。較早時候,他們還準備殺大衛,現在卻把所有榮耀都歸給他,高呼:「這是大衛的戰利品!」(撒上30:20)
在比梭溪
看來這是故事的高潮,其實並非如此,真正的高潮發生在比梭溪。這四百人得勝、興奮地返回洗革拉。他們到達比梭溪,因他們曾在這裡留下二百人。這二百個虛脫的人,這二百個因途退出的人,這二百人曾把腳浸泡於溪水中,感到在這次行動中被遺忘,其他四百人卻繼續面對曠野及亞瑪力人的兇險。這被留下來的二百人現在也站起來親切擁抱他的妻兒,為著這場他們沒有參與的勝仗而興奮。3
四百勇士中有些人心胸狹窄,不願意與這些比較軟弱的弟兄分享他們的戰利品。他們認為這二百人已經得回妻兒,不能再得甚麼—一件亞瑪力的戰利品也不行,哪怕是一隻綿羊、一隻山羊、一頭小母牛也不行。
這時大衛挺身而出,他的介入才是故事的高潮。他在比梭溪介入,他的介入是純全的福音。4大衛定規當日所有在溪邊的人—二百個不能繼續、只在後方溪邊看守補給的(撒上30:24),以及四百個拼命作戰的—都是平等的,應該平分所得的一切,大衛說:「兄弟們,耶和華賜給我們的,你們不可以這樣作。他保護了我們,又把那些攻擊我們的匪徒交在我們手裡。這事誰要聽從你們呢?下戰場的得多少,留守武器的也得多少,應當大家平分。」(撒上30:23~25)
那些呼籲「公平」政策的人,原是一些「惡人和流氓」(撒上30:22)。他們有力的話聽來有理而公平。但當我們想起他們本是何人,來自何處時:這些住在洗革拉的人,沒有任何值得驕傲的背景,全是別人將他們從不名譽的生活和教養中撿起來,他們自己完全沒有優點,使之可以帶進神的護理和救贖的大網中。他們原想殺害大衛,只因大衛與亞比亞他的禱告,在沙漠中照顧了生病的埃及人,他們才能救回自己的家人。
他們經歷的每一件事,全然是恩典,他們有甚麼資格要求公平分配?神以奇妙豐盛的恩典待他們;大衛務必要他的手下都要以奇妙豐盛的恩典相待。
「關懷是最偉大的事」
我們常常認為大衛是個熱情的人,無論是在詩歌、打仗、禱告、愛情或在神面前他都全然投入,但我們往往沒有注意到大衛也是個滿有憐憫的人(a compassionate person)。他的熱情(his passion)關乎社群事務(a community affair; com-passion)。大衛關懷別人的熱情,與他來到神面前的熱誠一樣。
大衛並不符合一般既定的模式。當我們進入大衛的故事,不會找到社會學家或心理學家所說的「角色榜樣」,進入這種狹孔,不太需要經歷長大為人的痛苦。當別人只求安身保命的時候,大衛親身體驗活在神面前的意義。他關心和體諒別人,並不是因他想待合人的期望。我們會因為「同儕壓力」而保持中立,但大衛沒有退縮,卻挺身而出,關懷別人。他不會只為自己尋求拯救,也不會為求自保而犧牲他人。他不會只顧自己得救。總而言之,他滿有憐憫。
休格爾(Von Hugel)曾說:「關懷是最偉大的事。基督教教導我們關懷別人。」5一個世紀之後,奧登(W. H. Auden)更發出他的最後通牒:「我們必須彼此相愛或是死亡。」6
我們身處的時代,常把傷感取代憐憫。傷感是與關係失連的感覺,傷感如同溢出的憐憫。看似關心,也可能發展成憐憫,但從未成功過。傷感有如國旗飄升時喉嚨突然捉住的愛國情懷,這種感覺永不會令你的愛國感與你誠實稅政連結。傷感就像看到悲劇時落淚,但這些眼淚永不會與你探望垂死朋友連結。我們為別人難過,為世上的苦痛悲傷。即使感到內心受到一絲憐惜推動,掉下幾滴難過的眼淚,並捐出十塊錢,就已耗盡我們關懷的容量。身處這剛硬冷漠、互相殘害的世界,我們何等傷感啊!我們就回到自己的家和工作崗位,卻不知道我們為其掉淚之人的名字,也不曾到監獄探望曾為其命運哀傷的犯人,也不曾去信給曾為其孤獨而心碎的人,當然,我們也不會讓陌生人進入我們重門深鎖的家。
我們這個世代其中最大的諷刺之一,就是社會充斥著許多滿足自我的座談會及寫作,卻看不到滿足的跡象。人們沉醉於發展自我,表現出來的只有崇拜自我。多年來經濟富裕、政治解放、宗教自由,帶來的是痴肥、焦慮、吝嗇。幸好也有許多例外,但是,普遍化仍然存在。我們的世界充滿榮耀的事物,並一個榮耀的福音,卻在人群中遭貶低得令人驚嚇,但他們還熱情地慶祝,分享他們滿懷憐憫的事。其實不是我們這一代才有這種情況出現。奧古斯丁(Augustine)環顧他那時代的世界,並尖刻地觀察到他的教區,是「他們認為,若他們的別墅寒酸,比他們的生命壞,令人更痛苦。」7
基督徒分散世界各地的一個原因,是要恢復為他人而活的生命,並實踐信徒皆祭司,在塵世上與他人連結,有著大衛般全然的憐憫,這樣,就沒有專家學者能夠把我們再次置於被動地位和消費主義之中。
大衛在比梭溪正在預告耶穌的話:「你疲倦嗎?筋疲力盡嗎?因宗教而耗盡嗎?到我這裡來吧,你的生命將會復原。我將指示你如何得享安息。與我同行,與我同工,留心我怎樣做。認識毫不費力的恩典韻律。我不會給你帶來沉重與不適。與我結伴同行,你將體會到生命的自由與輕省。」(太11:28~30;作者自譯)
註 釋
- 引述自 Ralph Harper, On Presence (Philadelphia: Trinity Press International, 1991), 62。
- 較早期的地形學者認為比梭溪離開洗革拉二十五英哩。最近認定的位置卻在十二至十五英哩之間。參看 McCarter, I Samuel, 435。
- 但看來他們在事件中並非沒有任何責任。護衛補給是軍事行動中一個公認的部分,留意較早前歌利亞的故事(撒上17:22)及拿八的事件(撒上25:13)已有提及。
- 「比梭」可能的意思是「好消息」或「福音」。參看 Hertzberg, I and II Samuel, 227。
- Baron Frederick von Hugel, Letters to a Niece (London: J. M. Dent & Sons, Ltd., 1928), 64.
- 引述自 Monroe K. Spears, The Poetry of W. H. Aude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8), 136。
- Augustine, The City of God (Garden City, NY: Image Books, 1958), 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