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有兩間殯儀館,一份報紙。每天下午,菲達姨母總會從前門的紫丁香叢中撿起當天報紙。報童投擲的目標雖然是前門的走廊,但每次他腳踏車的衝力,總讓報紙投入紫丁香叢中。他從來沒有想到要校正投射方向,所以姨母每天就得移動稍嫌笨重的身體,艱辛地從花叢中拾起,然後回到廚房,在桌子上攤開報紙,翻到倒數第二頁的訃聞。一面從衣襟裡抽出手帕擦眼淚,一面把喪禮的時間地點(奈克特利殯儀館或傑克遜殯儀館)記在日曆上。
菲達姨母每天都製作餅乾,這是我孩童時嚐過最好吃的餅乾。下課後,我總是拐個彎往她家去,姨母總會慷慨地拿出剛出爐、熱呼呼的餅乾,還加上一杯凍牛奶,讓我吃個夠。因此,我常有機會目睹她那一連串的儀式:拾起報紙、攤開報紙、抽出手帕擦眼淚、記下喪禮的時間與地點。這是一項儀式,是一項莊嚴的儀式。我也很有自知之明,從來不會在儀式進行中插口打擾她。
媽媽告訴我,菲達姨母參加所有的喪禮,從不錯過任何一次,有時候一天甚至參加兩次。她總是坐在最後一排,不動聲色,淚如泉湧。她並不認識死者,或任何一個送殯的人。她是一個純粹為哀傷而哀傷的人,她的哀傷並不受任何人際關係或感情左右。她哭過了,就離開。
當我醒覺到菲達姨母這種行為可能是不尋常的時候,她與其他可以提供任何解釋或答案的人都去世了。她甚麼會以哀傷成為生活的焦點,並漸漸變成常規習慣?她為甚麼會選擇用這種方式來宣洩哀傷:不需要與任何人有瓜葛,或情感上的糾纏?可惜答案是不容易得到的。可是姨母的哀傷是很實在的,其分量之重,就像她的體重。其可懷念之處,就像她的餅乾與牛奶。她的哀傷並非像外星來的太空人,會把常規攪亂,而是正常得融入她每天的生活,賦予生活某種意義。雖然長大成人後,我曾懷疑過姨母參加喪禮的舉動是否有點神經質,但從來不認為她是不正常的。她一生都愛她的丈夫,對他忠貞不二。她把兩個孩子撫養成人,而且心智健全,品格高尚。她是一個填字遊戲的高手,她做的餅乾又美味可口。還需要別的證據證明她是正常的嗎?
菲達姨母這種對哀傷的特殊行為,可能潛意識裡想平衡一下我們這「壓抑哀傷」的文化的不足。或者姨母就是奧康納(Flannery O'Connor)小說中一個誇張的人物。奧康納說:「對聽不到的人,你要大聲呼喊;對看不清楚的人,你要畫的東西要大而嚇人。」1
如果在我富於想像力的童年,姨媽讓我知道悲傷痛是合乎常理的事,那麼,在我成年的靈性生命中,大衛卻訓練我作個悲傷痛的人。大衛因為掃羅與約拿單的死,大大悲傷痛,拖帶我們進入健康的心靈深處,以禱告的心面對沉重的打擊,及隨之而來的情緒。
「大衛哀悼……」
大衛哀悼,因為他在意。他哀悼,因為他願意並能夠全力專注死亡的事實。由於撒母耳記下第一章記載了大衛以這哀歌來哀悼,若我們要活出神的回應,活出神的豐盛,我們就有機會領略這絕對必要的經歷。
我們若全情投入生活,就得全情投入面對死亡,這樣好像很奇怪,甚至矛盾,但卻是真的。大衛活得熱誠,他的哀悼也甚猛烈;他的熱誠與悲哀,都是來自同一個生命取向與委身:重視生命。大衛尊榮人命甚為誇張,只因是人命。哀悼的深度見證著重視的程度。
有七成的詩篇是哀歌。這些哀歌若非源於大衛的禱告生活,就是從大衛的禱告生活引發出來。大衛屢次面對失去、絕望和死亡。但是他從不逃避、否定,或漠視這些困難。他面對每一件事,也為每一項禱告。大衛的哀悼,是大衛那崎嶇莊嚴又崇高尊嚴一生的一部分。
大衛的人生態度與現代文化有天壤之別。當今報章或電視新聞界,無止境地挖掘更報導不幸事件,如:犯法與戰爭、饑荒與洪水、政治惡行與社會醜聞。做壞事是取得群眾注意的不二法門,愈壞的人名氣愈大。無論是錯事或壞事,電視批評家說三道四,記者進行採訪,報章編輯發表武斷的意見,偽君子說教;還有心理學的分析,政治改革的提倡,學術研究的撥款。但就是沒有屬於哀悼的範疇。
沒有哀悼,因為真相沒被嚴肅對待,愛沒被嚴肅對待。人命不被視為生命——神賦予、基督救贖、聖靈祝福的生命;卻只被視為「新聞」,沒有任何尊嚴,瑣碎平庸至極。
「……將這哀歌」
大衛哀悼掃羅與約拿單的死(撒下1:19~27)。多年來,這兩個名字似乎被錯認為不幸:大衛的死敵掃羅,瘋狂地追殺他,迫使他與好友約拿單分手。可是兩個名字在哀歌中卻佔同樣篇幅,同被哀悼,在哀悼中同被尊崇。
活在一起,死也不分;
比俯衝的鷹更快捷,比高傲的獅子更強壯。 (作者自譯)
論掃羅。掃羅痛恨大衛,追殺大衛,欺騙大衛。在曠野的一切時日,大衛活在一個由掃羅仇恨操控的世界,或看來如是。危險、困苦、孤獨、損失,這一切都因掃羅而起。此外,還有一件比掃羅憎恨大衛更重要的事:就是掃羅是神所膏立的。神為掃羅所做的遠遠重於掃羅對大衛所做的。這是大衛選擇如何作出應對。大衛選擇接受至高主權的感化和模造。神的恩典在掃羅的生命中,而非在掃羅仇恨大衛的生命中,這為大衛禱告與扶撑提供內容。掃羅讓大衛生活艱難,卻沒有毀掉他。若大衛容讓掃羅的仇恨決定他的生命,他肯定會被毀掉。他可能不會被殺,但肯定會受到詛咒——復仇會令他貶低自己、束縛他、捆綁他。當大衛被掃羅追殺,他向神——最勝任審判掃羅的法官——禱告出他的沮喪與忿怒。掃羅的仇恨沒有縮小大衛、貶低他,反而提供各樣環境,使他變得偉大、寬廣和慷慨。通篇哀歌傾倒出這種寬宏大量:
英勇的戰士倒下了,倒下了!
不要在迦特報訊;
不要在亞實基倫的街上張揚;
不要讓粗俗的非利士女子
再多一個狂歡醉酒的藉口!
願基利波山不再有雨露,
溪流與水井都乾涸;
因為勇士的武器在泥濘中被拖曳,
掃羅遺棄的盾牌在那兒生銹。
……
以色列的婦女啊,要為掃羅舉哀,
他曾使你們穿著絲綢的衣服,
毫不吝嗇地把你們妝扮得典雅高貴。 (作者自譯)
論約拿單。約拿單愛大衛,可是大衛卻無法沉潛享受這分愛。這不是一份可以讓他放鬆投入的愛。約拿單忠於他父親,無法與大衛一起逃亡,因為他將對父親的死忠,優先於對大衛的摯愛。大衛也因為順服神的主權,沒有在曠野因情感慰藉而招攬約拿單跟他在一起。他們的友誼並非基於彼此取悅,而是一同愛慕真、美、善——這三項超越性的美德,能於任何境況注入滿懷盼望的目標。這段敘事文本細節稀疏,雖然作出推斷含猜想成分,但已有的印象支持他們的友誼,無需是「給與拿」的情感交換;約拿單和大衛的友誼,無論一起或分開,都能藉著對方把各自最好之處帶出來。他們並非在情感上「需要」對方。他們的友誼是從他們二人共同尊敬和彼此委身發展出來。
路益師(C. S. Lewis)曾對友誼的愛作過精闢的闡釋,談論到「我們的祖先認為『友誼』能把我們提昇至幾乎可以超越人性這種愛不受本能或責任所約束(除非是因為愛而自願受約束),這種愛幾乎完全沒有嫉妒,不受『被需要』的需要限制,是極為屬靈的。我們可以想像天使間會存在著這種愛。」2這屬靈的特性,並不保證這種愛安全。路益師清楚說明友誼的愛也會受狡猾的罪惡影響。但它的屬靈素質,3確能使這種愛變得稀有,凡擁有它的,都是高尚的。大衛對拿單的哀悼,證明這種愛能深入人靈魂的深處,保存心靈。
關於大衛的哀歌,有兩方面引發討論和反省。第一,這首哀歌或未喚起我們的同情心。他的哀歌沒有讓我們為大衛感到難過。我們反而感到佩服他?難道這沒有喚起我們內心被視為高貴的東西嗎?難道這哀歌沒有提供我們超越自我中心的心靈載具嗎?哀歌處理失去,但大衛並沒變小。為甚麼他沒有變小?
另外,這篇哀歌是一首精煉的詩歌。每一行都有韻律。比喻新穎並出人意表。行與行互相呼應,字詞的力量建立、累積,並堅定在回溫與重複之中。
哀歌中有一行重複了三次:「……勇士們竟然倒下了,倒下了!」(19、25、27節),這是痛苦的吶喊,大災難的宣言。第一次是說掃羅,見證這災難。第二次是約拿單,災難升級。第三次,卻兼前兩次構成了美麗和諧、縈繞心間的三和音。哀歌並非野獸的胡亂哀號哭叫。哀歌是引起注意和留神,刺激和喜悅——那些細節、情景、關係。進入痛苦、接納並擁有,就能成為詩歌,這無減悲痛,卻不再醜陋。詩歌,是最個人運用的語言;是我們進入經驗的方式,不只是看著它發生在我們身上,而是安居於內如像在家。
「他又吩咐要把這首哀歌教導猶大人」
大衛不單以這哀歌哀悼,還吩咐人民去學習:熟記它,棲息其內,視作他們的經驗。失去從來都不是純屬私人的事,也是關乎社會和政治。哀悼塑造文化。我們處理失去的方式,會引領我們進入一個氛圍,使我們成為一群能夠高貴美麗的人群。或者不。要實踐基督徒的生命,就必須帶著其他人,學習「這哀歌」,並要學好它。
「他吩咐要把這首『弓歌』教導猶大人」(撒下1:18)。讓它在我們生活中發揮作用。哀歌不僅僅是一項資料,而是要吸收的真理。要教導這首哀歌。要用這種方式教導如何處理掃羅的敵意和約拿單的愛;彼此教導如何認真地看待這些巨大痛苦的調子,有些源於憎恨,有些源於愛,以至我們不被削弱,反而因它們而深化生命,發現神和美麗在其中。賦予它們形式、韻律和歌曲。痛苦不是最壞的事。被恨不是最壞的事。與所愛的人分離不是最壞的事。死亡不是最壞的事。最壞的事是無法處理現實,與真實世界失去連結。最壞的事是將高尚之事視作平庸、將神聖的事視作世俗。我怎樣處理我的哀傷,會影響我如何處理你的哀傷。我們要聯合成為一個群體,在神主權掌管的框架下處理死亡與其他的失去,而最終將在復活裡實現。
明顯的,我們一定不要做的,就是盡快讓哀傷過去或盡力將哀傷化作小事。「讓它過去」和「化作小事」既非聖經的教導,也不合乎人性。「否認」(denial)與「轉移視線」(distraction)是現代人應付失去的標準療劑;它們具體地摧毀了我們文化的靈性健康,造成社會充斥著成癮(addiction)與抑鬱。成癮是我們否認死亡的最流行方法。成癮——從工作成癮到酒精成癮——佔據我們、毒害我們,使我們不具人格,以致我們失去能力處理個人瑣事和失去親密的感覺。4
抑鬱通常不是出於直率徹底的「否認」,而主要是出於「轉移視線」;這是累積多年對失去與死亡、失敗與失望的現實輕忽的結果,讓我們麻木並無法回應所有實況。成癮廣泛流行。抑鬱廣泛流行。無能廣泛流行或拒絕面對痛苦、面對遭否定和挫折,忍受得不到想要的或不按自己方式行事。無知廣泛流行,在於不知道這些故事與詩歌是將大衛經歷掃羅的恨和約拿單的愛放入一個情節,大到足以容納和展示出神聖膏立與人性委身的一切動人心弦和巍巍崇高的美麗。
這是為何這首哀歌「記錄在《正直者之書》上」(撒下1:18)並教導我們去哀悼。若我們不學會以這首哀歌來哀悼,我們成長以後就會相信,我們直接的感受正決定我們的命運:我們會否認每一個否定,因而被否定所控制。我們逃避每一個挫敗,因而被挫敗削弱。年復年,我們否認和逃避所有痛苦和失去、否定和挫折,就會變得愈來愈低、平凡且日益平凡,最後變成空殼,只是外面畫著一張笑臉。
我並非暗示大衛的哀歌是成癮與抑鬱的處方。當人患上其中一種情況(通常兩樣同時出現),變得嚴重,復原的路是漫長、艱辛和複雜。但我可以大膽地說,這是我們最有效的預防方法。我們成為成熟的人,並非運氣好,或聰明地繞過失去,並肯定不是靠著逃避與轉移視線。學習哀傷,學習這首哀歌。我們畢竟是終要一死的人。我們和四周所有的人都被安排好要死亡。要習慣它,背起你的十字架。它預備我們以及我們四周的人迎接復活。
我們現在來到大衛故事的中心點。大衛哀悼掃羅與約拿單起中樞作用:大衛的哀悼讓故事的第一階段順利引進第二階段。哀悼是從生到死到生的一道橋。
無法哀悼就無法連結。若我們拒絕學習大衛的哀歌,我們的生活就會碎成一段段的趣聞軼事,始於蠢笨艱困而終於流言蜚言的連續劇。但我們是在一個故事裡面,當中的每一件事至終都會重聚,這敘事裡面的每一幅拼圖,最後每個部分吻合拼接,若干年後讓我們驚嘆:「啊,原來那就是它的意思!」但在故事裡,這意謂著我們一定不可嘗試走在故事情節之前,刪去困難的部分,抹去痛苦的部分,或繞過失望的部分。哀悼——使我們在最大的失去中,不會深陷而不能自拔——是我們繼續停留在故事的主要方式。要記著,神正在講述這故事。這是一個巨大、包容性強的故事。祂不讓許我們編刪任何部分,卻喜悅我們的詩歌。
註釋
- Flannery O'Connor, Mystery and Manners (New York: Farrar, Straus, & Giroux, 1979), 34.
- C. S. Lewis, The Four Loves (London: Geoffrey Bles, 1960), 91.(中譯本:《四種愛》)
- 我認為魯益師用有屬靈的這形容詞,是叫人注意到友誼是「各種愛中最少自然的;最少本能的、有機的、生物的、社群的和需要的」(Lewis, The Four Loves, 70)。再者,「友誼不是必需的,就像哲學、就像藝術、就像宇宙本身(因為神沒有創造的需要)。它本身沒有生存的價值,卻是一種賦予生存價值的東西」(Lewis, The Four Loves, 84)。
- 梅席路(Gerald May)是個觸覺敏銳的嚮導,幫助人明白這文化認可的罪的靈性層面。參閱Addiction and Grace (San Francisco: Harper Collins, 1990)。
- 將大衛式哀歌的作者保留(及保留我們)在故事中的兩個當代作家是 Nicholas Wolterstorff, Lament for a Son (Grand Rapids, MI: William B. Eerdmans, 1987),及 Luci Shaw, God in the Dark (Grand Rapids, MI; Zondervan, 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