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過高牆

士氣高昂，一切準備妥當，大衛領軍出發攻打非利士人，把他們趕回原地。他穩固江山，出色地統一南北，建立新首都耶路撒冷，並以盛大鼓號樂隊迎回約櫃，標誌著我們在此的討論，遠超大衛：神掌權。大衛在位不像一般君王，而是見證神是君王。我們用不著多久就可以領悟到，我們談論的國度，超越所有政治和個人。

歌利亞死了，掃羅死了，而大衛活著，活得很好，有好名聲，受民眾擁護。君王的職分，掃羅將之弄得一場糊塗，大衛將它重整。大衛是王，但他不跟隨任何一般潮流描述王權的工作。大衛不是一個傲慢專權的國君，他是一位順服的僕人，既代表也宣揚著神的至高主權。大衛把他的寶座當作講壇，傳講神的管治。

大衛的禱告沉浸於神至高主權的管治。神的主權是信仰體系中最獨特的要素，將許多不同的禱告連貫起來；這些禱告歷世以來，以大衛的名義編成詩篇。大衛時期之後的三百年，以賽亞在耶路撒冷傳講大衛所禱告的內容：有力而生動地宣講「神掌權」的主題。一千年後，耶穌以這主題向大眾傳講：「神的王國已經臨近了……」（可1:15），祂總結在耶路撒冷的事奉，明確地宣示了所預期和承諾的每件事，而在千年國度的禱告和宣講裡啟示更多。當約翰用華麗的詞藻總結整本聖經的啟示，他做得最好的，就是重複了大衛的歌頌和祈禱：

決定為神建「殿」

當大衛宣告神至高主權的管治後不久，這見證的清晰度和準確度受到威脅，且的確來自見證人大衛自己。

大衛在伯利恆成長，本是卑微的牧羊人，而今在六哩外他所建立的耶路撒冷作以色列最好的王；但這段旅程卻花了他二十年時間。經歷了這多年的考驗和不確定性，危險和憎恨，當大衛終於安全到達，他是帶著神確認的祝福、神確證的應許、神真實的審判之意識到達，他真是感恩萬分。他有一個安全而穩固的家——這是一個經過曠野多年無家可歸後的地方和中心。他從仇敵那裡逃脫，在多年與非利士人戰鬥和逃避掃羅的艱辛歲月，終於可以休息和透透氣（撒下7:1）。

神為他做了這麼多，他就很自然想為神做點事。他決定要為神建造聖殿。他自己現在有了一個家；他願為神建一個家。神以一個尊榮和休息的地方賜福他；他也想以一個尊榮和休息的地方稱頌神。

他和他的牧師拿單先知分享，拿單很熱心：「你心裡想做的一切，都可以去做，因為耶和華與你同在。」（撒下7:3）

牧師喜歡這樣的時刻，這是一個人從接受到給予的轉捩點。拿單和大多數牧師一樣，一生大部分時間遇到一些求他幫助的人，他們想從神那裡得好處，希望拿單幫助他們得到。牧師、祭司和先知被視為懂得如何向神求取他們想要的：「拿單，為我禱告，我受不了我的配偶；……我的小孩行為不當；……我的工作進入死胡同；……我的精神快要崩潰了……。拿單，為我禱告！」

拿單照辦並且樂此不疲。需要時求幫助，是我們在神面前最基本和最誠實的姿態。我們生活中沒有一處可以自足，我們需要神。我們永不可能發展到一個地步，我們不需要神。我有一次聽到以撒辛格（Issac Bahevis Singer），依地語（Yiddish；當代部分猶太人使用的語言）的說故事高手，接受電台訪問，說：「我只在困難時禱告，但我經常有困難，所以我時常禱告。」聖經的啟示隨處都鼓勵我們到神面前列單祈求。神慷慨而賜福永不窮盡。神樂意給予，這些都是他獲得最好的東西：生命、救恩、醫治、喜樂、和平、慈愛、陽光和雨水、麵包和酒、歡笑和淚水、庇護和安息，真是數之不盡。

時下流行一個謬論，認為讚美的禱告最重要，比一切優先。這不單是欺騙，更全然違背聖經。讚美和感恩肯定總是合宜的，我們最終的禱告，將是全然獻上讚美——天上就洋溢著我們的阿們和哈利路亞——因而多多練習讚美總是好意見。但是此時此地，我們大都是祈求。耶穌教導我們祈求。在給我們的示範禱文中，耶穌訓練我們去求：禱文中有六項祈求，卻沒有提及一句感謝祢。

大衛是一位為所需而祈求神的專家。他的祈求大膽直接：祈求幫助、庇護、醫治、救恩、解脫、寬恕、憐憫、聖靈。他的讚美同樣驚人直爽，但他的讚美都是從艱難人生的祈求中挖出來。詩篇第二十一篇透視了大衛一生的祈求。

身處拿單位置的男女，他們慣於與人作伴，向神求助，並為神所賜的幫助而歡欣。他們不慣於有人展示奉獻，要為神做些事情。一旦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先知和牧者就失卻了給予肯定的資格。這感覺就像一口新鮮空氣！熱心是即時和不能批評的。拿單不加思索，全心全意地認同大衛的建議。這裡還有甚麼要考慮的呢？還有甚麼疑慮的地方呢？還有甚麼比為神建殿更好的呢？

但當晚神就叫停拿單。神評估大衛的建議，與拿單的看法截然不同。結果發現這裡有值得疑慮的地方。

次日早晨，拿單去見大衛收回建殿的許可，這類尷尬的事亦經常會發生在牧師、先知和祭司身上。神的先知為甚麼對動機良好、為神工作說氣餒的話？正當抗命、怠惰、慣性盛行於神的百姓中間，為何會有人向神所賜福、熱心事奉的大衛說不呢？為何要在一股熾熱的火燄上潑冷水？這一切為神發熱心，預備為神傾倒一切精力，為神作大事，最終以說「不」取代肯定和引導。

有時我們想為神做大事的計劃清晰可見，往往經過一夜禱告，卻成為妨礙神為我們做事的重大障礙。¹ 這是拿單當晚的發現：神讓拿單知道大衛為神的建造計劃，會妨礙神為大衛的建造計劃。

神藉拿單對大衛所說的話，實質上是這樣的：「你想為我建立家室？不用了，我將為你建立家室。我正在塑造的王國不是你為我造的，而是我藉著你造的。正在建造的是我，不是你。我不會讓你為自己的建造工程混淆我的計劃。若我讓你建殿的工程在耶路撒冷大張旗鼓，叫這裡充滿木匠的釘鎚聲，泥水匠的鑿子聲，卡車司機的叱喝聲，很快每個人都只會注目你在做的事，而忽視了我在做的事。

我們正在處理的是一個王國，而我才是王。一直以來到如今，我都沒有所謂家的東西，你怎麼異想天開的認為我需要一所宮殿？如果有建造的需要，我會建造。自從你牧放羊群那時開始，我就一直與你一同建造一個王國，為了可以實現拯救、公義與和平。這就是你身處這裡的原因：是為了讓人看見及表明我做了甚麼，而不是要大家注視你做了甚麼。不久以前，掃羅就是一個失敗的例子，我不希望再有類似的事發生。將來在適當的時候，就會建造你想要的，是由你的兒子來完成，此刻不是時候。現在首先你當做的，是要把我至高主權的觀念建立在人們的想像和操練中。你的王權是我的王權的見證，不要模糊了它。這正是我建造的家，你的王權是我至高主權的見證和代表。優先的事要優先。」（撒下7:4~17）

拿單傳達給大衛的信息，主要是述說神已經做、正在做和將要做的事。神是這個信息中二十三個動詞的第一人稱主語，這些動詞都帶出行動。滿心要為神做事的大衛，此時正降服於神為大衛、在大衛裡面已經做、正在做和將要做之事的全面綵排。昨天看來是勇於為神的利益創立的大衛式事業，現在看來毫無價值了。

你知道我想到甚麼嗎？我想到大衛剛要跨過被神充滿到自我充滿的那條界線。從外在看來，一切如常，他沒有意識到做了甚麼不一樣的事，也沒有自我醒覺內在有任何轉變。大衛備受擁戴，徹底擊敗敵人，團結神的百姓，取得以色列人和猶大人的效忠，一切都邁向成功，現在想向神表達點心意。從他向拿單所說的話可見端倪：「你看！我自己住在雪松木的宮中，耶和華的櫃卻留在幔帳內。」（撒下7:2）這樣含蓄的比較（雪松木宮和幔帳），可判斷大衛目前的房子比神的好，生活水平比神的高，而且他現在大權在握，可以為神做些重要的事。

倘若大衛沿著這些路線一直發展下去，身為神的王，他很快就毀了。任何人若發展自我身分，將神和神的行動隸屬於我們和我們的行動，我們為王的工作就毀了。這是時候，我們需要朋友、牧師、先知介入，為我們做我們無法為自己做的事。神對拿單說，而拿單對大衛說。拿單用神的話煞停他的計劃：「不。你不要為我建殿，而是我要為你建立家室。」

坐下來

「於是，大衛王來坐在耶和華面前……」（撒下7:18）。大衛坐下來。這可能是大衛做過的唯一最關鍵的事，將他的行動煞停，比殺死歌利亞更關鍵，比尊重掃羅（他敵人）視他為神受膏者更關鍵，比抬約櫃回耶路撒冷更關鍵。是因為大衛現在回應拿單牧者／先知的忠告，將決定這位被膏、受訓、受保護、加能力的人，是否有資格作王的工作。

大衛處於人生顛峰，身體健壯、心思敏銳，在敬拜和順服上心靈火熱。大衛通過考驗、達致成熟。他得到神子民的信任和欣賞。他衷心感謝神所賜的一切，他雄心萬丈要為神做點事，他已被加冕登基為大衛王。

現在大衛是王，他會成為像鄰國埃及和敘利亞、依索匹亞和亞述那樣的王嗎？大衛會成為暴君，要身邊的人聽從他的旨意嗎？大衛會驕傲欺壓比他弱小的嗎？大衛會殘忍將每一個人去人性化（depersonalizing），將之變成角色和功能嗎？大衛會像掃羅，將助他為王的神看作他王位的附屬品嗎？或者，大衛會拒絕扮演文化／宗教／政治的王的角色，抓緊自己的人性，作神的君王、至高主權神、全能神的見證及代表？

大衛坐下來。他坐在神面前。他坐下來，表示放棄皇室的主動權，讓出君王的權柄，讓自己離開駕駛座，並刻意地、恭敬地把自己放在神他的王面前。

古老的東方社會，幾乎每一次每一位男或女的加冕典禮，都認定是由現任皇室成員和公眾一同頒予神性。坐在寶座上的那位，不再是人，而是神，並擁有一切神性的權利。西方社會很容易棄絕這種心態，但我們文化的某些場合，如我們為某人「冠上」：醫生、律師、參議員、牧師、董事長，或首席執行長時，類似情況又會出現。當我們如此「被冠冕」後，就發現他人以奇怪方式聽從我們，對待我們的方式與我們的習慣不同。我們成長的過程，會撞傷手肘、擦傷膝蓋，青少年期就尷尬而笨拙地成長，通過嘗試與錯誤，犯錯和責備，學習做好我們的工作。現在，我們的工作、專業和角色若不像神，至少比一般人高一些，那是被權威或特權提升的。但每一次提升就減少了人性。我們所做的沒有一件事可以提升我們脫離一般人的人性。一旦留意到有人要如此敬重我們時，就需要盡快彼得那樣說：「我自己也不過是人。」（徒10:26）也像保羅的警覺，喊出：「各位，為甚麼這樣做呢？我們也是和你們本性一樣的凡人，我們傳福音給你們……」（徒14:15）。

大衛坐下來。當我們開始明白他在那些情況下做這麼以置信的創舉——他是如此坦然渴望神，如此為神爆發出各種計劃。就在那情況下叫停大衛，就像駕馭一群奔馳的馬。但拿單叫停了他。更正確地說，大衛讓神叫停他自己。

戰略性的「不作為」

我們不為神做事，往往比為神做事更為關鍵。神是整個世界的生命、存在本身的開始、中心和終點。只是我們常常不察覺神的作為，只有模糊膚淺的認識。尤其是當我們擁有各樣能力：我們學業完成，我們事業鼎盛，人們傾慕我們並激勵我們向上時，我們很難不想像自己就是在世界的開始、中心和終點，起碼，我們也是屬於身處的世界的一部分。此刻，我們需要先知的介入，我們需要拿單。無論我們正在做甚麼，需要停止並坐下來。當我們坐下來，我們狂熱行動產生的沙塵就會消散。我們建造工程引起的喧鬧，就會歸於安靜。我們才會察覺真實的世界。神的世界。然後，我們所見到的，會使我們屏息以待：這是更為巨大，比我們自我加油的行動更為充滿能量與動力，比我們所投射出來的計劃更清晰，更有意義。

當代基督徒的特徵是唯恐為神做得太少，要一件不留。但有時，出乎意料，不做甚麼恰好是福音所需要的。每隔一段時間，古老的異端就會再現，把這意義深遠，出於敬拜和順服的「不做甚麼」曲解為思想偏差、不負責任的「一概不做」。思想錯誤的教師偶爾會告訴我們，既然神做了一切，我們必須訓練自己不做甚麼，培養一種敬虔的怠惰：我們為神做得愈少，神就能為我們做得更多。斯多葛派（禁慾派）的忠告是，無論發生甚麼事都要默然接受，因為發生的所有事，都是「神的旨意」。有些人誤解禱告和信心的生活為默然同意無可避免之事發生。但聖經中的「不做事」既非怠惰，也非斯多葛派（禁慾派）；這是一種策略。

當大衛在神面前坐下，絕不是消極被動或默然接受，這是禱告。這是進入神的同在，察覺神的話，以神的計劃取代他的計劃；讓他身為君王的權柄和力量，要熱心為神做點事，甘願成為至高主權的神、那位至高君王的真正代表所取代。

當大衛坐在神面前，他禱告（撒下7:18~29)。他的禱告顯示他從拿單口中聽到神的話是聽得有多清楚。神以第一人稱傳信息給大衛：神是主詞。這信息宣告神的行動。證明大衛謙卑，首先顯示於他所使用的文法：現在，大衛稱神是曾為他作事並正為他作事的那一位，取代了宣布他將要為神做事。拿單的信息有二十三處以神為第一人稱的動詞（撒下7:4~17），見證著大衛的轉變，從先前談論神，視祂為非位格的物體（撒下7:2），變為以第二人稱——你，不是它，²稱呼神。在此以前，大衛安於自大，現在大衛是充滿了神。大衛有十七次以名字指稱神：神、主神、雅威、萬軍的神；外加四十五次人稱（位格）代名詞稱呼神。

大衛禱告的焦點很清楚，顯示他完全改變：「萬軍之耶和華——以色列的神啊，因為你曾啟示僕人，說『我要為你建立王朝』，所以僕人才敢這樣向你禱告。」（撒下7:27）是的，需要勇氣，很大的勇氣，才做到放棄控制，放棄最近得到的尊貴位置，「停止」工作，只坐在耶穌腳前。

大衛坐下來；真正的行動才開始：不是大衛為神建殿，而是神為大衛建立家室。

這種不行動會導致我們無事可做，卻沒有危險。大衛坐下前已做了很多事，之後他也做了很多事：神吩咐我們遵從；神差遣我們就去。基督徒的生命是一種榮耀而活潑的生命，因為聖靈在我們裡面並通過我們作成基督的工作。我們坐在主前沒有危險，我們雙腿不會軟弱到站不起來。但當我們沉醉於我們對神的計劃，而完全忘記了神，這就是最大的危險。

詩篇第二篇牢牢地將大衛這經歷的重心向我們展露，這經歷在王者耶穌身上再次確認，並更詳細地闡釋。

白如格文界定大衛和拿單的故事為「全卷撒母耳記的戲劇和神學中心……。舊約中有關福音信仰最重要的經文之一。」³這是一個真實的評價，因為就是我們看似出好意的事，卻使我們陷於最大的困境。我們做錯時，常會及早發現，悔改回到正軌。但當我們做得好時，自我陶醉，接受領導人和朋友的掌聲和誇讚，我們很容易失去倚靠神的意識，以及我們經常不斷需要加增額外的恩典，神至高主權的恩典。正如耶穌基督鄭重警告，那人最終的情況就比最初的更糟了（路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