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奇妙、令人難以置信的圖畫緊緊抓住並吸引我的注意力:大衛在以拉谷,雙膝跪在溪邊,尋找五顆石子;他一顆一顆地摸、試試石子的大小,平滑與重心;谷的兩旁有大軍,一邊是以色列人,另一邊是非利士人。大衛只是一個卑微的牧羊人,跪在溪邊,暴露了自己的所在地,一點防備都沒有,很容易受到攻擊。氣氛凝重,充滿了敵意。兩邊大軍都在磨槍舉矛,準備廝殺。以拉谷就像一個大氣鍋,懼怕、憤恨、自大、驕傲都在鍋裡悶燒多日,隨時爆發,傷害人命。然而,大衛似乎忘了危險,無視如帶刺森林般的槍矛,閃閃發光的刀劍,跪在溪邊。那兒草地上野花盛開,鳳仙花、百合花、蒲公英遍滿全地,蝴蝶蜜蜂飛舞其間。陽光反射溪水的波紋,映照到大衛幼嫩無鬚、滿了雀斑的臉上,大衛的嘴角在微笑,這會是他嗎?令人難以置信。
大衛此時跪在溪邊,實在奇怪,簡直不可思議,怎麼可能,兩個巨人分站谷中兩邊,非利士那邊是歌利亞,以色列這邊是掃羅。掃羅並非真正的巨人,但他身量可觀,我們也聽說過,當他站著,他比他的同胞高出一個肩膀。
最偉大的兒童故事
大衛與歌利亞的故事,是其中一個最著名的兒童故事。這是第一個詳細描寫大衛的故事,也是最為家喻戶曉。如果你知道大衛的生平,就一定知道歌利亞的故事。不讀聖經的人,甚至不知道有本叫做聖經的書,但都知道大衛與歌利亞的這個故事。
大衛與歌利亞的故事是一個偉大的兒童故事,因它帶出一個重要的意義。這意義並非顯而易見,但小孩子必須學會這一點,才能在這世上生存。
我們聽完故事,充分掌握了其中的意義,不是就此作罷。學習故事並不像學習乘數表,當我們知道三乘四等於十二,我們就學會了。乘數表是一個事實,不會改變,一但學會了就留在我們的腦海,隨時可以取用。但故事不同,它們會衍生進深。意義不會同樣改變,但會變得成熟。比方說當我們知道愛的意義後,不能說我們及格了,可以修讀別的一門課。
不。我們會繼續說故事,說舊的故事,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傳述。這和一而再,再而三地背誦乘數表不大一樣。故事會在新的處境,釋放出新的信息。當我們將新的經歷和洞見帶入故事,故事會集合這些豐富,以新鮮的形式回饋我們。
因此,大衛和歌利亞的故事對成年人與對小孩也是同樣重要。一個對現在許多成年人生活的重大貧乏,就是缺乏可讀、可講或可聽的兒童故事。
兒童故事也是成人故事
我認為所有偉大的故事都源於兒童故事。這是因為當我們還是孩童,我們從基礎開始認識這個世界。我們處理那些最基本的東西。不管我們活得有多久,變得有多成熟,我們永遠離不開那些基本的東西。兒童故事,一步一步地帶我們進入這個世界,我們在那基礎上生活一世:飲食和睡眠、走路和跑步、玩樂和工作、爭吵和相愛、咒詛和祝福。
當我們長大成人,身體漸漸長高,就變得愈來愈不注意這些基礎的東西。當我們熟諳這些基本東西後,就不大在意它們了。但是我們永遠不可能離開這些東西,從各方面都可看到這個事實:空氣和土地、水和火是我們物質的基本要素。信任和愛情、希望和仁慈是我們靈性的基本要素。懼怕和喜悅、寧靜和焦躁是我們情感的基本要素。問和答、命名和數數是我們心智的基本要素。
我們不會完全脫離這些基本的東西,但對它們的敏感度逐漸消失了。對我們而言,當一切都是新的時候,當第一次經驗到這些東西時,我們會全心全力地去聆聽、去觀看、去感受。漸漸地我們感覺變得遲鈍,我們被其他事物所佔有。但這些基本東西仍然存在,也不失其基本。
孩童時,我們是探索和發現的人。每一個孩子都是哥倫布、馬可勃羅、加利略和大衛。這個世界這麼大,這麼美妙,有這麼多東西我們要去試、去看、去聽。我們發現的石頭、樹木、動物、花草。我們對各樣的形狀覺得好奇,圓的和方的、大的和小的。我們用手指去觸摸滑的和粗的、乾的和濕的東西。舌頭、鼻孔讓我們感覺甜的和酸的、濃的和淡的。
父母會用各種玩具鼓勵孩子去探索和發現。玩具是做探索、試驗的安全途徑,至少比較安全些,孩子們不需要真的走到街上或是進入樹林。父母買玩具救火車,讓孩子在家中的餐桌下就可以學習救火和救人,我們就不必讓一個兩歲小孩真的去到消防局,爬上真的救火車和追問這些減火英雄,叫他們煩擾。我們給孩子買些玩具熊和鼬鼠,孩子就能認識這些動物,可以不用讓三歲的孩子真的跑到森林去尋找這些熊和鼬鼠,免去被這些動物吃掉的危險。
在探索的過程中,我們學習到除了大小、形狀、顏色、質料外,還有意義和目的,好的和壞的。在每一樣東西的表面之下,還有一些東西是我們看不到和聽不到的,但這些東西比我們能看到、聽到、摸到的,都要更真實。故事是一種最主要探索的方法,讓我們能發掘表面之下的東西,幕後的真實,如同我們的五官給我們的感受一樣,故事和玩具都是同樣重要的。
藉著故事,我們可以發展想像力,去發現和探索善和惡、愛和恨、接納和拒絕之間的緊張狀態。世界是個危險及令人恐懼的地方:「長髮兒」(Goldilocks)的故事(編註:一個經歷很多痛苦危難的金髮姑娘的故事),讓我們體會到這黑暗一面的現實。我們最親近的人,他們對待我們的方式並不常是我們生活的真相:「仙履奇緣」的故事,讓我們看到有許多想像不到的事可能都會發生。根據我們的第一個印象來決定喜歡和不喜歡,經常是錯誤的:瑟斯博士(Dr. Seuss)的《綠蛋和火腿》(Green Eggs and Ham)的故事預備我們的心,如果事實和我們第一眼所感覺的喜惡正好相反的時候,不致於過分感到驚奇。故事告訴我們現實世界的真相,玩具向我們顯示這世界的事是如何操作,都是我們成長的要素。
得著神主導的想像力
大衛故事的主題是成為人。是人、成為人,是一位真實的女人,一位真實的男人,這是甚麼意思?要成為自己、要成長,我們應該做些甚麼?在第一個故事裡,我們看到撒母耳到伯利恆,從耶西的八個兒子中選出一個君王。從這個故事可聯想到我們自己,在種種不可能的情況下,不論家人和朋友對我們的評價怎樣,我們卻成為神所揀選的,來成就祂在我們身上的旨意。在第二個故事裡,我們看到大衛服侍掃羅的故事。我們工作上班的地方,正是神的旨意能在我們身上展開的地方,而我們學習如何做「王者的工作」。現在,來到一系列有關大衛敘事的第三段情節,我們學到如何擁有一個以神主導的想像力,拒絕以歌利亞主導的想像力。這三個故事形成一個基礎,好像一個三角架,大衛後來一生的故事,從此建立起來。
大衛在以弗大憫加入掃羅駐守在以拉谷的大軍。巨人歌利亞,差不多七呎高,1揮舞著他二十五磅的長矛,還有那吶喊助威的揮舞著指揮棒,真是氣勢凌人,不可一世。他隔著山谷,用狂話對以色列軍罵陣,使以色列的軍兵愈來愈膽怯。歌利亞的身型、兇猛、殘忍,成了眾人注意力集中的地方。歌利亞是一個指標,眾人都需要以他為中心,為自己定位。
同一種貶損的想像力,認為歌利亞很了不起,大衛卻是微不足道。畏懼歌利亞的人,看不起大衛。大衛帶著十個餅和十塊乳酪,送到軍營給他的兄長,卻受到他們苛刻的諷刺。這些人因為看到歌利亞的舉動,他們的想像力破損無遺,以致看不到,亦無法接受小兄弟的單純友愛。
當我們允許邪惡控制我們的想像力,獨斷我們思考的方式,並塑造我們的反應時,我們同時就變得無法看到真善美。
但是大衛來到以拉谷,帶著神主導而非歌利亞主導的想像力。他不相信所有人都會因那個信異教的巨人,變得膽怯退縮。這些人不是被徵召成為永生神的軍隊嗎?對大衛來說,神才是真實的;在大衛所認識的世界,就是真實的世界,巨人並不那麼重要。
在伯利恆的山坡與草原上,大衛牧放父親的羊群,他早已沉浸於神的巨大和直接之內。在保護他的羊群抵擋熊、獅子的時候,大衛親身經歷到神的能力。他徹底經歷神的臨在,他應該無法一字一句地親耳聽到神的話語,但比他親耳聽見獅子的吼叫更清楚。他無時無刻敬拜神的莊嚴,使他覺得神的愛,雖看不見,但比他能看到的兇猛野熊更真實。他的禱告和歌頌,他的默想和愛慕,在他裡面塑造了一個想像力,將每隻羊和羔羊、獅和熊,設置於某些巨大廣闊、強大無比之物中:神。
大衛的想像力完全由神主導,因而當他走進以弗大憫時,無法相信自己所見到和所聽到的—歌利亞的恐佈,歌利亞的驚懼。這是一場比霍亂更嚴重的瘟疫,每個人都得了「歌利亞病症」;這可怕的心靈傳染病,使掃羅和他的大軍都癱瘓下來。
跪在溪邊
在我的想像中,我看到大衛跪在溪邊,為他的投石器挑選石子。
聖經並沒有提到他跪在溪邊,只提到他「又從溪裡挑選了五塊光滑的石子」(撒上17:40)。但他必定是跪下來挑選石子,我看到他跪下—那跪在溪邊的大衛,是當日唯一一個靈性健康的人。
大衛從來沒有去過以拉谷,這是他第一次來到溪邊。他從來沒有見過巨人,也從來沒有打過仗,他怎麼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呢?為甚麼他會採取這個跪下的姿勢,跪在溪邊呢?就以當日的情況來說,這樣的姿勢是非常不合宜的,他能做甚麼呢?跪著,意味著不能走也不能跑。跪著,是一種無法抵抗的姿勢。跪著,是無法看到大局的變化。
歌利亞藐視這跪著的大衛。他嘲弄大衛,稱呼他和其他的以色列人是「杖」。「難道我是一條狗嗎?你竟拿杖來攻擊我」(撒上17:43)。他噴出非利士人的咒詛,叫罵聲響徹了整個山谷。非利士人指著迦南的神明,用醜陋惡毒的字眼咒詛痛罵以色列大軍,像迫擊砲一樣轟擊大衛的耳朵。這是我們從未遇過的事。
在山谷的另一邊,掃羅擔心那跪著的大衛。他盡力想幫大衛,讓大衛試穿自己的戰袍,戴自己的銅盔和鎧甲,又把自己的刀掛在大衛腰上,大衛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穿著,這看起來似乎是很好的主意。掃羅的盔甲!國王的武器!能有這樣的裝備,是以色列人最高的特權。但當大衛試著走路時,他動不了。金屬盔甲的重量使大衛變得僵硬和蹣跚。
掃羅的盔甲
掃羅這樣做,毫無疑問是出於好意。他想幫助大衛,這是他唯一知道的辦法:穿上一套厚重的盔甲,保護自己,握著一把證明有效的武器。
在以拉谷有一個很普遍的現象:當一個業餘的戰士進入布滿專業軍人的戰場時,突然旁邊的人都很熱心地幫助我們,給我們穿上盔甲及各種裝備,讓我們合乎迎戰的條件(雖然看來似乎也不能給他們帶來多大的好處)。我們得著建議,我們得著指示。我們被送去上課受訓,面對著一大堆的參考書。這些人實在關心我們,我們心中很受感動,也敬佩他們的經驗與知識。我們聆聽他們,做他們要我們做的事。然後我們發現,我們幾乎無法動彈。
大衛那天所做的實屬不易。他愛戴掃羅王,服侍他。掃羅既輝煌又有權力。他喜悅大衛,也竭盡所能幫助大衛。2儘管如此,大衛拿下了頭盔,解下了利刃,脫去了盔甲。這並不容易做的事:放棄專家提供的援助。但是如果穿上掃羅的盔甲去與歌利亞交手,恐怕會是一大災難。借來的盔甲總是如此。大衛需要的,是那些對他真實的東西。
這故事裡,最使我感動的是大衛,他一方面是謙卑的,但另一方面他又是那麼勇敢地拒絕了那些對他不切實際的建議(借用掃羅的盔甲)。他謙卑又勇敢地運用自己多年來作牧羊人時,久經訓練的東西(投石器和石子),而且他把巨人殺死。
我們做事的方法和我們所做的事,同樣重要。媒介必須真切實際,適切於我們的禱告和宣告。貴格會的彭寧頓(Issac Pennington)曾說過:「那些在你身旁的將會引導你,哦!要等它,並確認你會守著它。」3
大衛放下掃羅的盔甲,從一大堆包袱中得到解脫,簡單輕鬆地走入以拉谷,跪在溪邊。
此時,跪在溪邊的大衛,展現出一些對我們每個人都非常重要的東西:我們是否願意過一個從膝蓋開始具想像力和個人特性的生活?還是隨波逐流,人云亦云地生活?我們是否要活出神創造、聖靈膏抹、耶穌拯救的生命?抑或我們要過奉承那些號稱專家的生活?我們願意被懼怕歌利亞或神所塑造?我們是以愛慕掃羅或愛慕神來繼續生活?
關鍵的時刻
這是關鍵的時刻,不單關係著大衛,還有他那些不信的兄長以利押、亞比拿達、沙瑪,還有其他的人—掃羅和全以色列的人,所有神的選民,也包括現今的我們。因為此時以色列人的傳統信仰正處於低潮,靈性生活面臨崩潰。列祖、出埃及,並曠野的傳統,都是在游牧民族的文化中形成,現在神的百姓安定下來,從事耕種,過城市生活。以前曾顯赫一時的士師時代,已崩潰成無政府狀態。在混亂中,嘗試以君王制度重建秩序,也逐漸走向失敗。大衛跪在溪邊的時刻,以色列正面臨失去身分、被非利士人吞併的邊緣。
以色列人有輝煌的歷史,亞伯拉罕、摩西、約書亞和撒母耳。歷史無論多麼悠久輝煌,都不能拯救任何人。每個人都是要親身學習信心,否則就完全學不到。我們學講話,學走路,學信靠神。基本的走路和講話是最個人、最有意義,而最有人性的事,就是信靠神。這同時也是最普及,最具社會性,最富政治色彩。
世界在改變,政治聯盟也在轉移,富人窮人都在爭取有利地位。社會道德時而增長,時而式微。神說話,神啟示祂的旨意,神揀選祂的百姓。誰在聽?誰在看?誰在回應?此時以色列沒有多少人在聽、在看、在回應。經過一、兩個世紀的道德衰敗,加上政治混亂,以色列人正在失去作為神子民身分的臨界點上,失去碰觸其悠久的歷史,失去握住救恩的主題,這些正是為生命本身提供意義和凝聚力。
與此同時,大衛被揀選出來,要恢復同胞信仰生活的健康和聖潔。新的領導力量已在他身上形成,雖然當時並沒有人知道。大衛那時還未曾登基為王,這仍需要經過多年以後才被人認可。他還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正如今日任何一個基督徒,特別是所謂的平信徒。但是大衛的重要性,並不在於他受人認可,而在乎他對神的信靠,和他正直的人格。
當大衛跪在溪邊的時刻,世界正分為兩邊,一邊是狂傲和欺凌弱小的非利士人,另一邊是士氣低落和憂心忡忡的以色列人。溪水的北邊是強大而愚蠢的巨人;溪水的南邊是充滿缺陷的受膏君王。沒有一個人會猜到,那在溪邊撿石子的年輕人,在當日做了一件最重大的工作。
直至大衛走入以拉谷,跪在溪水邊前,唯一的選擇看來只是,成為凌弱的強權還是害怕的右派。你可以選擇:殘忍的歌利亞或焦躁的掃羅。
大衛從容不迫地跪下,開啟了另一個選擇:神、神的方法、神的救恩。我們為甚麼這麼容易就忽略了這些,失去了對神的察覺呢?為甚麼我們寧可相信右腦的一大堆統計數據,而不轉換以神賜予的想像力,叫我們能「看見那看不見的」?但無論如何它發生了,大衛跪在溪邊引領我們恢復。
奔跑的大衛
突然,大衛不再跪著,而是起來奔跑。4他不是躲開巨人,而是奔向巨人!大衛的兄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小弟弟在大軍面前輕率的舉動使他們難堪。掃羅王心焦慮,看到這位自己喜愛的年輕音樂家,做出類似自殺的行為。歌利亞移動他笨拙的大腳步,突然止住了。這是史無前例的一刻,發生得這麼突然,以色列人或非利士人都難以置信。大衛的手揮了兩、三下,五顆石其中的一顆,從大衛的投石器飛了出去,打中歌利亞的額頭。巨人不可思議地仆倒在地,不久就死了。
當天,只有大衛一人完全觸碰著真實。那天在以拉谷,大衛是唯一充滿人性的一個。真實,大多數由許多我們看不見的事物所組成。人性這回事,往往不會被刊載在報章上。唯有禱告飽滿的想像力,才能解釋在以拉谷所寫下的神聖歷史—神的真實異乎尋常地介入,大衛的人性滿有生命力地彰顯。
註 釋
- 「差不多十英呎高」是傳統的說法。這受死海古卷(4QSam)的一個讀本影響,將之減至七英呎。
- 這是根據第十六章14至23節去評估他們的關係。第十七章55至58節那截然不同的觀點令人感到困惑。由於未能在希臘文譯本(七十士譯本)找到這些經節,許多學者的結論是,這些不是原稿的一部分,而是後來的作者加上。見 Ralph W. Klein, I Samuel,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vol. 10 (Waco, TX: Word, 1983), 172-175。
- Isaac Pennington,引述自 Quaker Spirituality, ed. Douglas Steere (New York: Paulist Press, 1984), 155。
- 大衛的逃跑刻劃出這結尾的情景:「大衛也趕快往陣上跑去……」(48節);「大衛跑過去,站在那非利士人的身邊」(51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