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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過高牆——俗世聖徒靈性旅程20課

Leap Over a Wall: Earthy Spirituality for Everyday Christians ・ Eugene H. Peterson 畢德生 著 ・ 匯思 譯
第七章
曠野
大衛在隱基底
撒上23至24章
聖靈隨即把耶穌送走到荒野去。他在荒野四十天,被撒但試探;他身處野獸之間,有天使服侍他。 可1: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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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基底是一塊沿著死海邊的小綠洲,而死海是以色列東南角的一個大鹽水湖。今天該處有一個可以供野餐游泳的公園,在一叢椰子樹旁可以買到冷飲,並有更衣淋浴的地方。平常總有十幾個人在那裡游泳或浮水消閒,因為鹽分濃度極高,所以不容易暢泳。向西約三百碼處,地形忽然變成兩千尺高的峭壁,有臺地覆蓋。高原及峭壁因為受長年侵蝕,形成交錯的峽谷及岩洞。這就是隱基底的曠野,這裡的環境非常險惡,在地上幾乎難找到比這更荒蕪的地方,野狗、蜥蜴和禿鷹出沒於此。

幾年前我在隱基底停留了幾個小時,適逢春天,我想親身體驗一下,大衛逃避掃羅追殺,出死入生的經歷。我爬進了崢壁上的岩洞,想像大衛在生死關頭的困苦環境。我進入岩洞幾分鐘,就覺察到陌生和孤單的恐懼、環境的險惡,可是也感覺到一種特殊的美感。

進入曠野一個小時後,我的感官開始變得更敏銳—視覺、聽覺、嗅覺。這都在曠野發生。你見得更多,聽得更多,對,信得也更多,這就是曠野在傳統靈性操練上佔極重要地位的原因。1無聲,幾乎無人,野獸不多,都躲藏著不易看見。在這情況下獨處,覺醒就在這複雜危險的生命網羅中發展出來。一種聖潔的意識成形,神聖露面。

大衛的生命並非始於曠野,也非終於曠野,可是他多年在曠野度過的歲月卻極有意義。所有與神親密的人,都曾有曠野生活的經驗。所以我們必須知道,在曠野裡會發生甚麼事。

大衛並未選擇流落曠野,他是被追殺,走投無路才來到曠野。他不是去曠野消閒拍照寫生,他是為了逃避要殺他的掃羅王。大衛身處曠野,因為他是個逃犯,也正在死裡逃生。

但大衛被追迫到那裡,卻發現了曠野是一個真實的地方,一個美麗的地方,以及愛情的地方。大衛在曠野消耗的歲月,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時光。

必需的曠野

曠野有極誘人的地方。名作家倫敦(Jack London)曾寫過一本書《野地的呼聲》(The Call of the Wild),而野地真的會呼叫。北美洲大部分地區不久前還都是曠野。首批國民和美國土著(First Nations & Native American)的呼籲,不受重視而沉寂多時,近來再受關注,見證曠野的內在神聖,氣候、季節和土地的靈性特質。曠野慢慢地被伐木業、採礦公司、牧場經營、高速公路、輸油管、超級購物中心吞沒。成千上萬英畝的曠野,日日因掠奪、馴養、污染、商業化變成了犧牲品。

分散在不同地方的少數人士,察覺到甚麼事即將發生,就出盡力氣,至少保存曠野這塊地區:2繆爾(John Muir)、羅斯福(Teddy Roosevelt)及平肖(Gifford Pinchot)是其中的領導人物,開始建設國家及州立公園,規劃出大自然保護區和野生動物保護區。展開這些艱辛工作並需要繼續下去,因為我們需要接觸到山嶽和平原、河溪及沙漠,它們不是被利用的東西,而是純然在此。很多事情,我們只能在寧靜獨處時體驗到。有些必須的事物,只能在大樹蔭下、溪水急流邊,山峰頂上,才能讓人領悟人性真義。紐霍爾(Nancy Newhall)曾寫過:「曠野隱藏著許多問題的答案,我們人類還不知道怎樣去問。」3

* * * * * *

當我們身處曠野,並非控制大局,沒有功課,沒有指定任務。保持警覺,維持生命,就是這樣。當我們身處曠野,我們的生活變得單純卻有深度。許多人在曠野中停留幾天或幾小時,感覺自己是讓自己更為增多,不再混亂而自動自發,雖然不習慣,卻常常不經意地說出神這名字。曠野有其奇妙的吸引力。

世界將何所是,一旦喪失
濕露與曠野,別攪擾它們,
別攪擾它們,曠野與濕露,
雜草永長存,而曠野也如是。4

但曠野也有令人驚恐失措之處。野地,有令人嘆為觀止的美,也有不可預期的危險。一場風暴能使天使撫弄的藍天變成魔鬼的大深潭。動物瞬間可從典雅的標記變成兇暴的殺手。悅人眼目的山嶽溪流不知不覺間變成為冰冷的溺水。曠野有千百種殺人的方式。

在曠野,美麗與危險,清純簡約與邪惡危險之間,總是存在著張力。由於大多數的人都無法在這張力下長久停留,我們就生活在有自來水、暖氣、屋頂路標、雜貨店、警察局及消防隊的城市。晚上鎖上門,下雨時打傘,用鏈子繫住狗隻。

無論我們的文化如何進步,我們總有時會衝進曠野,不是地理學上的曠野,而是一種處境性的曠野。每件事單獨看來都很好:我們學習當地的語言,有分工了,裝飾房子,購買車子,為時間混亂制定行事曆,接受界定我們重要的責任,聽別人講出標誌著我們身分的名字。可是忽然間,我們似乎不屬於自己,內心不知到底發生甚麼事,不知誰對我們重要;感受從裡面爆發,質疑從不懷疑的事。我們的身體、情緒、思想、朋友、工作,都起了巨大變化。我們失控,我們身處曠野。

我想說的是:我要承認這種處境性曠野是令人可怕、驚懼和危險之地,但我相信這也是美麗之地。在這曠野裡,有可見、可聞、可經驗的東西,卻無法在別處看見、聽見和經驗到。當我們在曠野找到自己,我們會害怕、會提高警覺,會張開眼看。我們在曠野裡衝進一種危險和死亡的覺醒裡;同時,若我們要作自己,我們會衝進神的偉大奧祕和生命極為寶貴的覺醒裡。

那三個曠野的故事

大衛在隱基底曠野的故事,是由其他兩個曠野故事包夾著:一個是四十年摩西帶領以色列人穿越西奈曠野;一個是耶穌在猶大曠野禁食四十天。這三個聖經中偉大的曠野故事,彼此互相影響。

這些曠野故事是試探/考試的故事。曠野是考試之地,試探之地。曠野是野性、非溫馴之物。這裡沒有文明社會提供的慣常支援,生命全然是求生存。

在摩西的曠野故事裡,以色列人要學習分辨偶像和永活神之間的分別,學會敬拜;通過他們的曠野經驗,他們預備好完全地活在神的面前。在耶穌的曠野故事裡,我們的主需要學習分辨宗教利用神和進入神所作的靈性生活之間的分別,因此他預備好自己成為我們的救主,而不只是我們的幫助者或顧問或娛樂我們的人。在大衛的曠野故事裡,我們見到一個青年被憎恨,像野獸般被追捕,他的根本人性被踐踏,被迫在褻瀆的生命和禱告的生命之間作抉擇,他選擇了禱告。因選擇了禱告,他就進入聖潔的實踐。這是一種非常塵世的聖潔,但聖潔都是一樣的。

當使用聖(holy)或聖潔(holiness)時我會緊張,緊張是因為這兩個詞彙會牽扯到一些不好的聯想,我不希望被誤解。聖,一般的用法,意義總是「對這世界而言太好了」,或「與我這樣的人在一起太好了」,但這樣的理解與目標相距甚遠。但是卻沒有其他詞語能標示出大衛多年曠野生活的體會。無論大衛做了甚麼,基本上他是與神相處。他更多與神相處,他就更成為人,更成為「大衛」。「聖」是最好用來描述這種生命—人的活力來自與活的神的相處—的字。我們更多與神相處,我們的人性就更多。其他的生活方式使我們減少人性,不像自己。

在曠野中,我們與那些基本的事面對面,與那最基本的—神一起。這種面對面是一種考試、一種試探。我們是否願意與神相處?我們接受考試,然後我們就變得增多或減少、成長或退後。大衛變得增多。大衛成長了。

所以我們閱讀這些大衛多年在曠野的故事,尋求神的記號,尋求大衛擁有神回應的證據。在我們或朋友在曠野處境的生活中,發掘類似神回應的情況,是一個好的操練。

掃羅在岩洞裡

有十五個故事講述大衛多年在曠野的生活。大衛和掃羅在靠近隱基底曠野的岩洞裡相遇,是早期故事之一。大衛和他幾個隨員正躲在死海峭壁上的一個岩洞裡。天氣很熱,但岩洞陰涼。他們藏在岩洞的深處休息。忽然有個人影在岩洞門口移動,他們驚訝發現那竟是掃羅王。他們萬萬想不到掃羅的追趕竟如此接近。掃羅進入岩洞,卻沒有看見他們,因曠野外陽光亮麗,對洞內的黑暗,他雙眼一時間無法適應,也無法辨識洞內的人物身影。其實,掃羅此刻並非尋找他們,他進入岩洞是為生理的需要,他背向他們作這事。

當大衛和他的部下看見這情景,他們知道掃羅死了最好。掃羅沒有注意到大衛和他的同伴,就寬衣解帶,放下兵器。大衛的隨員準備行動,但大衛悄悄地阻止他們。他自己卻小心沿著岩洞的牆,把掃羅解下的衣物割下一塊,又悄悄地退回去。過了一會,掃羅穿上外衣,綁好配劍,就離開。大衛讓掃羅走出一段安全距離後,然後來到洞口,呼叫掃羅。這時掃羅已走入山谷。大衛呼叫:「我主!我王!」(撒上24:8)掃羅回頭一望,十分驚惶。掃羅屈身下拜,給予觀見君王之禮。然後說:「你為何聽信人說我是你的敵人呢?請看我手裡拿著甚麼?是你袍子上的花邊?一會前,我可以輕易殺你,但只割下你的袍子!我不會殺你,永遠不會做這事,因你是耶和華所膏的王」(撒上24:9~10,作者自譯)。

這是故事的詳細內容,抓住我們的注意是:大衛稱掃羅為耶和華所膏的王。「我不敢下手傷害我主,因他是耶和華的受膏者」(撒上24:10)。

在曠野的日子,由於大衛與神相處,一種神聖感在他裡面發展出來,那時他在生活在艱難的鄉野,但他察覺聖潔、神的美並遍存於萬民萬物中,例子不斷增多。在這一切之上,大衛就是敬重。他擁有超乎常人的驚嘆能力。許多詩篇是大衛在曠野的歲月寫成的,這就是我們的重要證據。這故事將「聖潔」放上螢幕。

掃羅自岩洞走出來,面對死海的蔚藍海水,遠處更有摩押的紅色懸崖,他進入風景線—另一個神創造、神賜福的細節。大衛沒有看見敵人;他看見不凡的,雖然有些瑕疵,神的君王,並敬禮。

這個整合各方內容的場景頗為粗鄙不堪:從背面看,掃羅坐在他的「王位」上,寬衣解帶在大解。大衛泥土味重,但並不粗鄙。他把這場景轉變成寬大致敬的行動,神聖時刻,為一個不可能又難以置信的敬重生命作見證。

稍後在西弗的哈拉山又出現類似的場景。大衛半夜潛入掃羅的軍營,他正昏睡毫無防備。再一次大衛可以輕易殺了掃羅,可是他沒有。分別在隱基底及哈拉山接受兩次曠野訓練雙眼的大衛,注視掃羅,看見的不是敵人掃羅,卻是神膏立的掃羅。在曠野的空無、寧靜和獨處中,沒有每一個人所說所做帶來的混亂和紛擾。大衛能夠看見神的榮耀,其他人都看不見—在掃羅身上。

曠野教導大衛在各處看見美麗,曠野是大衛體驗生命寶貴的學校;通過曠野的考試,他學會在任何地方事物看見神,這是他從未想過會見到。曠野深深地將大衛浸泡於眾多美麗之內,讓廉價的復仇變得難以想像。曠野訓練大衛受無數忠誠約束,讓背約成為不可能。在最光禿的磐石上,曠野將大衛暴露於神的臨在下,因此,無物,肯定也無人,要被輕視或侮辱對待。

曠野的聖潔已進入大衛的靈魂,現在,他處處看見聖潔,甚至在掃羅身上。殺害掃羅就是一種褻瀆。保羅寫下「我們的身體是聖靈的殿—聖地」的千年以前,在隱基底的曠野,大衛已經在掃羅王這不像樣的身體上,發現並經驗到這個基本真理。

「寶貴的生命,我奔向你」

發現聖潔的同時,大衛也找到了避難所。撒母耳記外從在提供大衛的故事,詩篇—大衛的禱告—則從內在提供同一個故事。在避難所一詞內,我們找到這兩個故事的交匯點。

在詩篇中我們再三讀到避難所這詞,例如開始的第二篇12節「凡是投靠他的,都是有福的」;第五篇11節「願所有投靠你的人都喜樂,常常歡呼;願你保護他們」;第七篇1節「耶和華我的神啊!我已經投靠了你」;第十一篇1節繼續「我投靠耶和華」;在詩篇一連37次找到避難所這詞(25次是動詞,12次是名詞)。大衛為這屬靈意義提供了敘事的脈絡。曠野就是大衛查考避難所一詞的字典。他發現當中賦予「避難所」一詞的意義,主要都是與神有關。

一件引人注目的事發生在避難所這詞語上。舊約學者哥伯尼(J. Gamberoni)認為它本來是個非常自然的、地理的詞彙,本意是「一個可供奔向投靠的避難所」。但詩篇裡的「避難所」,「完全失卻與逃命相關之自然和心理的元素,反而獲得與耶和華獨特的關聯,就是在面對具體的危險和試探時,超越任何事物、任何人物,一次過決定或實現投靠耶和華這個基本決定。」5

思考這詞的歷史,在大衛的禱告裡,避難所顯示一個好的經歷,但令他避難的卻是壞的經歷。他先是到處逃亡,後來找到了生命,這生命的名字就是神。「神是我的避難所。」

這事經常發生,也是屬靈生命其中一個基本的驚喜。無論開始時我們做甚麼、想甚麼或感受到甚麼,都能領我們到神面前,有時直接,有時曲折。換言之,我們很少是由神開始的。我們常從日常生活開始—紊亂的房子,拋錨的汽車,生氣的配偶,頑皮的孩子(也在我們順境的時候,一次晨光乍現、一個歡欣笑容、一個深刻洞見)。我們感到沮喪,始於隱基底的曠野,但在知道之前,我們就在神的曠野裡欣喜若狂。

按照傳統,大衛配合這故事的祈禱是詩篇第五十七篇。6縱使有些詩句是描寫大衛當時受挫的情景,但我們可以感到大衛充滿活力,向神興高采烈地讚美。這意謂著,掃羅是大衛身處曠野的原因,但掃羅既非定義曠野,也非主宰曠野。曠野充滿的是神,而非掃羅。

神啊,求你恩待我!求你恩待我!
因為我投靠你;
我要投靠在你翅膀的蔭下,
直到災害過去。
我要向至高的神呼求,
就是向為我成就他旨意的神呼求。
神從天上施恩拯救我,
斥責那踐踏我的人;(細拉)
神必向我發出他的慈愛和信實。
我躺臥在獅子中間,
就是在那些想吞滅人的世人中間;
他們的牙齒是槍和箭,
他們的舌頭是快刀。
神啊!願你被尊崇,過於諸天;
願你的榮耀遍及全地。
他們為我的腳設下了網羅,
使我低頭屈服;
他們在我面前挖了坑,
自己反掉進坑中。(細拉)
神啊!我的心堅定,我的心堅定;
我要歌唱,我要頌讚。
我的靈啊!你要醒過來。
琴和瑟啊!你們都要醒過來。
我也要喚醒黎明。
主啊!我要在萬民中稱謝你,
在萬族中歌頌你。
因為你的慈愛偉大,高及諸天,
你的信實上達雲霄。
神啊!願你被尊崇,過於諸天;
願你的榮耀遍及全地。(詩57篇)

曠野本身無法做出任何事。掃羅和大衛同在曠野,掃羅追蹤大衛,瘋狂地要獵殺他,他的生命局限在謀殺的意念中。同一時刻,大衛奔向神,將自己投身於他神「避難所」中禱告,放眼欣賞奇妙,帶進榮耀裡,醒來接受神慷慨的愛,因為神是「守約施慈愛」的那位。

我們不應對曠野懷抱天真的想法,這是一個危險的地方,但也絕不要逃避曠野,這是一個奇妙的地方。

註 釋

  1. 在早期的沙漠靈修中,埃及的聖安東尼是最重要的名字。他的故事是他的朋友亞他拿修(第四世紀的一個牧者與神學家)撰寫。詩人諾里斯(Kathleen Norris)的著作 Dakota: A Spiritual Geography (New York: Ticknor & Fields, 1993) 為這個仍存在的傳統提供了當代的見證。
  2. 「我想說的不是曠野的用途,這些固然有其價值,但曠野的觀念本身就是一個資源。但這既無形又具靈性的資源,使那些重實效的人看來甚為神祕,可是任何不能被堆土機搬動的東西,他們都會視為神祕。」Wallace Stegner, The Sound of Mountain Water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80), 146.
  3. 由 John McPhee, Encounters with the Archdruid (New York: Farrar, Straus & Giroux, 1971), 84 引述。
  4. 選自 "Inversnaid," by Gerard Manley Hopkins, in W. H. Gardner and N. H. Mackenzie, eds., The Poems of Gerard Manley Hopkins, fourth e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89。
  5. Johannes Botterweck and Helmer Ringgren, eds., Theological Dictionary of the Old Testament, vol. 5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1986), 74-75.
  6. 詩篇第一四二篇亦是與大衛在「洞中」有關。大衛的故事有兩個「洞穴」的經驗:第一次是在亞杜蘭(撒上22:1),第二次是在隱基底這處。兩個洞的解釋都對我們這些過大衛式生活,又以詩篇祈禱的人起促進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