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從何時開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我不大清楚,但我已有這樣的感覺,就是:亞比該像一個圖像,這形象的效用是神的美通過它湧流而出,一個人若如此生活,主的美在其中就川流不息。
圖像(Icon)這個希臘字就是形象(image)的意思,成為英文時就成了一個靈意味濃的字,而形象一詞就意含著釋放基督的光照我們的禱告生活。1
亞比該在曠野跪在大衛面前,攔住了大衛的去路,大衛正勃然大怒,眼露殺機,來勢洶洶。大衛受了羞辱,一怒之下就武裝四百武士興師問罪而來。美麗的亞比該孤單一人跪在路上,攔住大衛。此時大衛完全以自我為中心,將神倒空,這種看得見的空無,就是醜陋。亞比該為將神重現。早前形容大衛的美麗,來到這裡卻完全消聲匿跡。2美麗的亞比該使大衛恢復神的美麗,他原有的身分。
大衛和他那班好撒瑪利亞人
大衛在曠野找到一份好工,他將他的人馬組成好撒瑪利亞人隊伍。除了地勢險要外,曠野地區的治安極差,常有盜賊出沒,掠奪商旅,隨時以有錢的或是攜帶貴重商品的人為獵物。耶穌說過其中一個最著名的故事,描述一名旅客在猶大曠野被人搶劫、打傷,最後是一名撒瑪利亞人救了他,就是直到現在為人熟識的好撒瑪利亞人。大衛和他的伙伴似乎就是在曠野做這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事。
大衛的好撒瑪利亞人工作讓他有機會遇見拿八。拿八是個大富戶,擁有許多牲畜;替拿八看管牲口的人,常常受到搶匪的侵犯,大衛最少有一個季節曾保護他們(撒上25:6)。拿八的一個僕人提到:「我們與他們一起牧羊的日子,他們日夜都作保護我們的牆。」(撒上25:16)
大衛在曠野可能找到比這更有意義的工作嗎?「曠野」是背景,不是議程。逃跑及躲避掃羅,實在不能算是全時間的工作,偶有不危急的時刻,他們就可以做這種拔刀相助的事;那些牧人甚至說:「他們日夜都作保護我們的牆。」大衛這幫人組成非官方的守護鄰里的救援隊。當一群亡命之徒在岩石斷崖谷中間穿梭巡邏,大衛為這種道德混亂的狀況建立了治安和法度,讓拿八的僕人受益不淺。
到了剪羊毛的時候,是辛勞工作的時候,也是慶祝收成的節期。筵席上擺滿了好酒與美食,剪羊毛這長時間又辛勞的工作,在大事慶祝的時候到達高潮。
大衛剛在附近,派了十個手下去求取一些飲食,本是理所當然,因為他們整年為拿八保護這些牧人,而且飲食上肯定只是僅足糊口—曠野的食物並不充足。拿八的一些菜蔬果應該是荒漠甘泉。
當拿八聽到大衛的要求,他假裝未曾聽過大衛是誰,甚至惡言諷刺,把他們當作一般為非作歹的匪徒,且說:「現在離開主人逃走的僕人太多了」(撒上25:10)。拿八不但拒絕從他筵席上給他們食物,還侮辱他們。
大衛勃然大怒,決定以鮮血一雪這恥大辱。他吩咐手下武裝起來,一同往拿八的筵席去。因為拿八的魯莽、無理及蔑視,大衛決定要在那裡取他的性命。拿八的野蠻引發存在大衛裡面類似的野蠻:「如果我讓這人一切所有的,就是一個男丁,留到明天早晨,神怎樣懲罰大衛的仇敵,願他也怎樣加倍懲罰我。」(撒上25:22)從那時起,拿八是必死無疑了。
大衛失去自制,失去了耶和華膏他為王的身分,失卻了曠野裡神聖潔的美;他曾在瘋狂的掃羅王身上認出那是聖靈的殿,但此刻他見到的拿八,是他生命中一堆可憎的垃圾;此時的大衛快要變成了另一個掃羅,定意要除滅那些威脅他地位的人。
被綁緊於生命的那捆中
亞比該聽到拿八侮辱大衛的風聲,猜到可能會發生的事,就迅速地攔住大衛,阻止他忿怒的舉動。她把盛宴的美食滿載在驢子上,出發攔截大衛。當她見到大衛就立刻下驢,跪在他面前,面伏於地,敬畏尊重地說:「請千萬不要這樣做,這貼小事不值得驚動以色列的王,請記得你的身分。要記得神的膏立,神的憐憫,不要為這小事爭戰,你的任務是去為上主爭戰。」(作者自譯)
亞比該又說:「雖然有人起來追殺你,想要你的命,但是在耶和華—你的神那裡,我主的性命將保全在生命的寶囊中。至於你仇敵的命,耶和華卻要甩出去,像從投石帶甩出去一樣。」(撒上25:29)。如果譯成一首詩,就會像這樣:
如果有人起來阻擋你,
如果有人來要除滅你,
要知道:你這尊榮的性命必被綁緊
在神所賜生命的那捆中。
至於你仇敵的命卻要甩去,
像從甩石機甩出去。(作者自譯)
亞比該見證了神在大衛身上的作為:神的呼召、神的應許、神的盟約、神的話語。大衛的一生融合在神的工作和啟示中,大衛不可能脫離神,而仍然是他自己。若不是神在他裡面,大衛就無法按著神「預先安排的美意」(弗1:9)而行。大衛的生活,一直不是由拿八的愚蠢惡行,而是由神的慈愛憐憫所孕育規範。
亞比該見證著神在大衛身上的工作:保護、引領、掌管、介入。她知道「從甩石機甩出去」這句話會觸及大衛的回憶,讓他將當日在以拉谷沉浸於禱告中,用甩石機以一塊小石打倒歌利亞帶回現在。
亞比該其實是說:「大衛,你的任務不是報仇,報仇是神的工作,你不是神。你在曠野是要發現神的作為,在神面前發現你自己是誰。曠野不是實驗室,讓你測驗自己有多堅強多忍耐。這個地方讓你發現神的能力,怎樣信實地在你生命中及藉著你的生命工作。拿八是個愚蠢的人,你豈不是也變得愚蠢嗎?在這故事中,有一個愚蠢的人就已經夠了。」
拿八不是歌利亞,但大衛選擇怎樣回應拿八,這與神子民的持續發展同樣重要。
簡直難以置信!大衛竟然停下來,看著她,聽她說。亞比該不知從哪處出來,跪在大衛面前,用詩詞和禱告把大衛重新帶到神的面前,而大衛卻讓她說。
節奏正在加速前進的故事,卻被亞比該剎停並扭轉,一個邊緣人物亞比該。亞比該是個邊緣人物,因為她只是一個女人,生活在由男人主導的世界中,她沒有任何武器。亞比該是個邊緣人物,更重要的是,因為她在物質世界、功利主義的世界裡是美麗的。
亞比該的美既內在也外在。她的美貌和她的「審慎」並重(撒上25:33)。亞比該的內在美如同她的外在美。亞比該的美見證著隨處可見神所創造、神所維繫,神所賜福的生命,但卻常常被惡意和辱罵掩蓋。亞比該的美,讓大衛從一時陷入醜陋中驚醒過來,再次看見並聽見神。
美是見證
基督教有源遠流長的傳統,尊崇美是對神的見證,並且呼喚去禱告,這方面東正教發展得最好。3美從來不單是我們的五官告訴我們,卻總是一種超越我們五官的印記—一種內在性和深度。美,更多於我們的經驗所能解釋。在這更多及超越之處,我們分辨出神。藝術家喚醒我們這些沉睡的觸覺,福音佈道家幫助我們進入這處境。在美的臨在中,我們直覺地在愉悅中回應,期待參與、靠近、進入—我們腳掌踏拍、哼著調、觸摸、親吻、默想、默觀、模仿、相信、祈禱。繪畫禱告,頌唱禱告,起舞禱告。我們五官的本能拉我們進入已有的一切—味道、節奏、質地、視像。藝術家的工作是要啟動我們的感官,以至它們能這樣做。4美在鳥與花、石與雲內;美在海與山、星與沙內;美在暴風與草地、歡笑與遊戲內。但最優美的是人體,而表達的極致在人的面貌。本能地—除非惡罪窒息了我們的本能變得遲鈍—我們認知到,有比我們感官察覺到的美更豐富的美,美從不「膚淺」,總是真理和善性的反映。美釋放光進入我們的覺醒,我們因而意識到上主的美。「這使我們每個人都成為圖像。我們每個人都成為一件藝術品,反映神的榮耀。」5
亞比該的美讓大衛重新觸摸到上主的美。他確認他是誰,他正在做甚麼,他的生命是為著甚麼。當大衛與掃羅相遇,大衛在掃羅那充滿仇恨、作惡多端的生命中,見到聖潔的美:神所膏立的掃羅,如今雖然腐敗了,但在他的身上,仍可看到、仍可尊崇神。大衛在掃羅身上兩次看到聖潔的美:在隱基底的山岩洞(撒上24章),在哈基拉山腳(撒上26章),兩個場景夾著亞比該的啟示(撒上25章)。這後來的啟示,因著亞比該的美—聖潔之美在大衛身上,就在仇恨操縱、維護自尊、殺人洩忿的大衛身上,大衛看見自己裡面的情況:大衛,神的受膏者,有神同在,受人尊敬。亞比該的美有如一面鏡子,大衛看到自己正如神看他一樣,亞比該使大衛恢復了神起初給他的身分。
愚頑的人
這個世界充滿著愚頑的人,我們常常被他們激怒。但當我們想糾正他們,不久後,我們也變得像他們一樣愚蠢邪惡、要被除去。後來大衛祈求自己的道路遠離拿八的影響。拿八這名意思是愚頑的人(nabal)。詩篇第十四篇,就是大衛對拿八的斷語:
愚頑人心裡說:「沒有神。」
他們都是敗壞,行了可憎惡的事,
沒有一個行善的。
耶和華從天上察看世人,
要看看有明慧的沒有,
有尋求神的沒有。
人人都偏離了正道,一同變為污穢;
沒有行善的,連一個也沒有。
所有作惡的都是無知的嗎?
他們吞吃我的子民好像吃飯一樣,
並不求告耶和華。
他們必大大震驚,
因為神在義人的群體中。
你們要使困苦人的計劃失敗,
但耶和華是他的避難所。
但願以色列的救恩從錫安而出;
耶和華給他子民帶來復興的時候,
雅各要快樂,以色列要歡喜。(詩14篇)
與拿八相鬥並不屬靈,對抗愚頑也不屬靈。我們只需花足夠時間就能識別出拿八,這自負、狂傲、庸俗、愚頑的犬類,6然後繼續做神正在做的事。大衛就是如此,留下詩篇第十四篇為見證。7
當一些亞比該或他人現身—美突然出現在詩歌或面容、白楊樹或鳶尾中—我們在更大、更真的光中看到自己。大衛本來活在神那巨大的世界中—神的愛和救贖,禱告和聖潔—為那小心眼的報復,大衛幾乎喪失了。亞比該的美—她個性和面容的雙邊美—回復上主賦予他的美。亞比該跪在大衛面前,使大衛再跪在神面前。
沒多久拿八死了,大衛沒有浪費時間,立即迎娶亞比該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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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性生活開始時常常走對路,後來就走錯路,這是常見的事。我們以熱心和承諾開始,滿有精力和內心清潔,可是不久就逐漸腐敗、變壞。使徒保羅把這種情形稱為沉船(shipwrecks)。沉船的殘骸隨處可見,在立法機關和法庭,運動場和音樂廳,廚房和臥房。
最可悲的是基督徒都無法倖免。有人得罪我們、出賣我們,不給我們想要的。我們自視重要的心就燃燒,以義怒為名,採取行動。我們專注自己,我們氣憤,因為我們自設的身分受到侵犯。我們要為受傷的情感和自我形象討回公道,還以顏色。
可是我們忽然被某些美麗的人或物截停了:孩子、朋友、陌生人;雲彩、歌曲、花香:亞比該。我們發現有些事出現,與我們正感受、正在做的十分不同。我們突然認識到,我們真的與我們正感受、正在做的十分不同。我們埋首於自己,我們完全忘記了神;如今我們發現自己埋首於神的那捆中,拿八的事就變得微不足道,只是我們人生文本中的一個腳註。
註 釋
- 在東正教的靈修學,聖像是一種別具風格的繪畫,是專為祈禱和敬拜而設。
- 在第十六章12節與第十七章42節他被稱為 yaphah,同一個字也用作形容亞比該。
- 「東正教的思維相信『救贖性的美』,一種從自己那裡散發出的美,並以其恩典吸引我們入內。」Anthony Ugolnik, The Illuminating Icon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1989), 187.
- 當然,除非我們培養出一種宿命不凡、抽離的「審美眼光」,又跟隨近代盛行的「為藝術而藝術」的反基督教異端思想,這是褻瀆地冒犯它本來作要欣賞的。
- Ugolnik, The Illuminating Icon, 188.
- 迦勒在以色列是個受尊崇的名字(特別參看民13至14章),但拿八的品格卻是這名字帶來羞辱。這名字在第二十五章3節變成了一個雙關語,希伯來文的原意是「一隻真正的迦勒族狗」。看 Hertzberg, I and II Samuel (Philadelphia: Westminster Press, 1964), 199.
- 詩篇第三十七篇以故事作背景來研讀,亦有一段長遠的歷史。